August 25, 2005

轉載:鮮花的廢墟 【張承志】

等了五天,聯副終於連載完,這一篇寫西班牙南部哥多華(Cordoba)的現在與過去,喚起了我2003年元月的西班牙回憶,也推薦大家……文字落落長,有興趣的請慢慢品味吧……

鮮花的廢墟【張承志】(一)

科爾多瓦,我多想寫上這麼一個題目:科爾多瓦時代。因為唯有它,唯獨說它是一個大時代,沒有一絲誇張。

可是此刻看見的,只是普通的一座城市。它只是一座不大不小的現代都市。有古蹟,更有高樓大廈,和別處不一樣,但也差不多。

鼓動我去描寫的,是讀來的激動消息。從書上,或從考古的遺址。但紀錄和殘存的古代,與視野裡的現實風馬牛不相及。就像我們已經尋不見開封還有什麼《清明上河圖》的碎片;就像我們即將看不到古北京甚至喀什噶爾的十九世紀的市街———在科爾多瓦逗留久了以後,我便陷入了懷疑論:究竟什麼是歷史?究竟存在過歷史嗎?歷史就是歷史資料麼?

儘管有遺址;堆砌的殘塊,重彩的拱門。經過實證的勞作,在考據和發掘之後它已被確認———難道它就可以頂替鮮活的歷史嗎?

科爾多瓦時代……你真的曾經存在麼?

不僅被懷疑攫住不得掙脫,我甚至落水於幻覺的深潭,已是沒頂,還在下沉。

科爾多瓦即是老城

順著黃鏽斑斑的羅馬石橋,走到盡頭便是老城入口。如橋頭堡一般,這兒也矗立著一座羅馬式的凱旋門。我停下來,背後是瓜達爾基維爾的粼粼細流,前方便是古城科爾多瓦。

凱旋門殘破不堪,青色的基座,與石質黃軟的羅馬橋不像是一種石頭。它似乎從遠處運來,但估計也在阿拉伯時期被大加修繕。資料上說,它和La Mezquita(清真寺)並列,是科爾多瓦的裝飾和驕傲之一。

冬日的下午,汽車如水不停歇地穿過橋面。這種故意讓公車通過古橋、使罕見的文物逐日磨損的安排,惹人懷疑當局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一個獨行的遊客躲避著汽車,站在凹入的半圓橋欄裡。他眺望瓜達爾基維爾河,沒有與我搭訕,那人披一件黑紅兩色的摩爾袍子,遠遠地形單影隻。好像科爾多瓦古蹟招人做深省狀;到了這兒,人就突然中了魔症,陷入沉思。

老城保存著安達盧斯時代的、密巷如同蛛網的布局———當人們興致盎然說到科爾多瓦時,沒有誰指的是新市區,所謂科爾多瓦即是老城。

和西班牙所有的城市一樣,這座大名鼎鼎的城市有個中心(centro),攢尖的小巷簇抱著一座主教堂。須知,這是能在西班牙排位前五名的一座主教堂,居民們稱它做拉.麥茲基塔,關於它的話後面再說。這兒是全城的絕對中心,密密的巷子如溪流,匯向它如匯入中心的大湖,而這個湖的出口,從羅馬橋通向外界。

心裡有些焦急。沒有奇遇也沒有抵達盼望的深處。沒有如西海固那樣的特殊遭遇,沒有碰上鑰匙般的人。增加了數不清的新鮮知識,但沒有大的驚喜和發現。而出發之前,事先讀過的兩大古蹟,它們是科爾多瓦城的兩座鎮城之寶———其中一個羅馬橋,已經走過了。

這座橋最初是羅馬時代的遺物,後來在伊斯蘭時代大加擴建,一共有十七個孔。橋身扭著優雅的弧,鏽石黃斑累累。

說幾句離題的話。自從那天在瓜達爾基維爾河上看到了這條美好的橋身弧線以後,就開始回味中國的元代石橋。雖然還沒有抽出時間,訪問幾位專家、仔細查些資料———但我猜,馬可波羅看到的元朝,一定曾大受羅馬建築藝術的濡染。所以,比如浙江餘姚的元代石橋,還有北京通州的八里橋———就與西班牙的羅馬橋似曾相識。它們都用優質的石頭砌築,也都有這種不易解釋的、異樣的弧線———我想聞名天下的盧溝橋也不會差得太多:它也應該是這種流脈的一個產兒。也許誰會說,它的橋身弧線拖曳得有所不同,但那正是羅馬式石橋的迷人之處。橋身隨著河寬隨意扭轉、加長或改變坡度;兼之石築的質感,使它們有股說不出的韻味。

借助語言

究明安達盧斯的歷史

大石橋,導引著參拜者走向科爾多瓦的入口。它跨過安達盧西亞著名的瓜達爾基維爾,加西亞.洛爾卡有這樣的詩句:「為了帆篷的船隊,塞維利亞有一條路。」他說的是一條水路,指瓜達爾基維爾河。這條河對西班牙變成一個殖民帝國意義重大,它先做為內河通向塞維利亞,再從那個港口通向大西洋。

瓜達爾基維爾(Guadalquivir)這個名字來自阿拉伯語al-Wadi al-Kabir,意即大山澗或大河。

———這個語言例子,可以做一個科爾多瓦的開頭。它能引著人從橋頭開始,遍數塗天敷地的阿拉伯語借詞。而辭彙和語言,它們是爬上一個文化的腳手架。

我很喜歡這種「問詞兒」的學習,它打開著一個又一個新鮮的領域。沒準兒,若想究明安達盧斯的歷史———借助語言,倒是比相信記載或發掘遺址,顯得更扎實和更富實證。西班牙語被那個時代濡染浸透,居然有超過百分之十的阿拉伯語借詞。誰要是有決心窮究每一個詞類,對關鍵字概括的每一個領域都深挖細品———他一定會一次次為文明的奇蹟歎息,會一次次在新的天方夜譚裡沉醉。

專家們的大部頭總結說:在今天,西班牙木匠的行話,大都是阿拉伯語。至於各種彩色瓷磚(眼下西班牙的高級瓷磚,正在北京的家居裝修市場佔著最顯赫的位置)———乃是阿拉伯的文化遺產。資料中說:彩色瓷磚,在西班牙語中叫做azulejo,而形成它語源的阿拉伯語是al-zulayji。在現代的收藏家看來,西班牙穆斯林的光瓷,僅次於中國瓷器。

還有海軍軍語和國際海洋通用語:英語中的admiral(西班牙語中的almirante),海軍上將,來自阿拉伯語amir,長官。arsenal,兵工廠,來自阿語dar al-sinah,工廠。cable,海底電纜,來自阿語habl,繩子———不勝枚舉,個個詞都提示著阿拉伯昔日的制海權。

至於音樂術語領域,更是展示阿拉伯人貢獻的殿堂。琵琶,al-ud,經西班牙語laud,變為英語lute。三弦,rabab,經西語ra-bel,為英語rebec或者ribibe,無疑它也是維吾爾雙絃樂器熱瓦甫的來源。由穆斯林傳入歐洲的樂器,還有在當今的摩登時代最走俏的吉他———這個詞原為希臘語,經阿拉伯語的qitarah,變成了西語guitarra,再成為英語的gui-tar。此外,諸如號角、銅鼓、豎琴,例子數不勝數,都是常見樂器和常用名稱,所以更使人感慨聞所未聞、更給人振聾發聵的驚歎。一個個著迷地排列著,我簡直覺得,滔滔而來的語言學證據,簡直是在建構一個令人頭暈的神話世界。

沉湎於語言是最引人入勝的,但是糾纏於語言又最使人疲憊。

這種想著心事、滿腦子都是關於借詞、音位、語詞背後的文化,念念叨叨如在夢遊的辦法,真是不能推薦。我很快就走累了,時時尋地方坐下歇一會兒。

遠處是陌生的新城區,高樓林立。近處能看見一些參差的屋頂,和高出眾樓平頂的那座主教堂———拉.麥茲基塔。它是語言旅行中最有趣的一站,雖然它並不屬於借詞範疇:它是天主教的「主教堂」,但人們卻稱它拉.麥茲基塔。而拉.麥茲基塔就是La Mezquita,清真寺。一聽就知道,它只是把阿拉伯語的母形(masjid)稍稍變了一點音。這是一個阿拉伯語的最常見詞。

我坐在橋頭,偷窺一眼背後,那個黑紅袍子的獨行人已經不見了,河水空寂地流著。它是梅里美小說中,考古學家初逢吉普賽女郎的大河,而我在這兒只遇見一個不說話的摩爾。

大寺雄踞背後,它是科爾多瓦第一號鎮城之寶———強人所難的科爾多瓦,又把人從語言一把扯到了建築學跟前。

西方穆斯林建築:

科爾多瓦清真大寺

現存最早的和最壯麗的一件古蹟,是科爾多瓦清真大寺。……一千二百九十三根柱子,像真實的森林一樣,支撐著清真寺的房頂。每個枝形燈架上點一千支蠟燭,最小的燈架上,點十二支蠟燭。……它今天通俗的名稱是拉.麥茲基塔(la Mezquita),這顯然是阿拉伯語masjid(清真寺)的訛誤。

馬蹄形的弓架結構,成了西方穆斯林建築的特徵。這種式樣,在西方以摩爾式弓架結構著稱,無疑在阿拉伯人征服之前已經存在於西班牙;但是西班牙的穆斯林,特別是科爾多瓦的穆斯林把這種式樣用於建築和裝飾,並推而廣之。阿拉伯人的科爾多瓦還有一件新穎的貢獻,就是以交叉的弓架結構和可見的、交叉彎樑為基礎的圓頂體系。幾乎定規地採用馬蹄形弓架結構和圓頂,在穆代哈爾人手中,這種融合的藝術達到了很完美的程度,而且變成了西班牙的民族風格。

我掂量著它的身架線條。

政權易手之後,以前四面八方一共十九個隨意進出的門被封閉,以致被日本作家諷刺說,黃琉璃瓦屋頂的主教堂尖塔,是一個建築的「瘤子」。而它的堵死了十九個門的外觀,如一座監獄。想著這些我獨自笑了,也許日本人對美的和諧太敏感。我有石頭至上的傾向,它通體都是一種軟質的、稜角磨淡、印著水漶的黃石頭,這使得建築望上去異常雄壯。當然,對挑剔的完美主義眼睛來說,捅漏樸素的瓦頂的尖塔、堵死十九個門的外牆———添加的蛇足使得它不太耐看;但它依然是一座使人凝神屏息的偉大建築。

在中國,我暗自猜度著,大概唯一一座泉州的花崗岩聖友寺,勉強能與它相提並論。

今天我不進去。要在準備飽滿的時候,再正式邁入門檻。我不想飛蛾投火一般,剛到了這座城市,就逕直投向這座大寺。我望著它,估算著已知的消息分量。我甚至打聽好了:可以利用週日天主教的彌撒之際,混入大門省下票錢。我還知道一千二百九十三根著名的柱子已被砍伐刪削,如今剩下不足九百根。

我把視線從大寺的影子挪開。雙腿先是疲乏,此刻已麻木了。老城裡悄悄塗上了一抹暮色。我得抓緊時間,隨便先找個地方看看。

聯副電子報2005.08.21 @ http://udn.com

鮮花的廢墟【張承志】(二)

科爾多瓦附近的小鎮 成了歐洲第一個造紙中心

正是疲憊得只想坐下的時候,聽到一股流水般潺潺的音樂。我敏感地覺察它似是某種穆斯林音樂———於是尋著聲音,到了一個院落。

門上寫著:阿爾.安達盧斯之家(La Casa de al-Andalus)。我心中一喜。在今天,不用安達盧西亞一詞,而使用術語「安達盧斯」的人,除了幾個學究之外,大都是穆斯林的同夥。

推開一扇幽幽洞門。

微乎其微的音樂,忽藍又黃的燈光。這是一個專題解說安達盧斯的袖珍博物館。它精緻無比,但人影寥疏。可能是昔日太璀璨了,反襯得現實孤寂單調。我有些冷,漫步到一個角落。

一塊燈箱上亮著:造紙術的傳播。這個題目與中國有關,我想。四周有一些畫,酷似南陽畫像磚的拓片。我的耳邊娓娓傳來翻譯,我聽著,覺得這兒的說明文字用語特別,敘述優雅———斷續聽著像一篇精緻散文,它不是博物館人員的手筆。看來,我撞進了一個等著我的好地方。

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所小小的博物館,是大名鼎鼎的前法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改宗伊斯蘭教的著名歐洲理論家羅歇.加羅迪,與他的巴勒斯坦妻子共同建立的。

沒準斷續出沒在耳際的、關於造紙術傳播問題的說明,原文就是加羅迪的作品。他是我非常尊敬的一個人物。因為做為職業作家我深知,贏得些許世論騷動、給予文壇若干影響並不足為道;作家最難達到的成就,是給人以徹底的震撼。這種震撼使人原有的根基坍塌,給人生以新鮮的道路。被我喜歡的、重視的、留意的作家很多,但都不是震撼。使我感到震撼的知識分子,他是一個。

關於加羅迪在科爾多瓦對人類大同的呼籲,關於他對遙遠的安達盧斯時代的三文化融匯(他還在羅馬橋的橋頭堡裡,辦了一個伊斯蘭、基督、猶太教三文化展覽)的介紹,以及這個沉重的理想,應該是一個更大的題目。那一天吸引我的是一個與中國有關的小題目:造紙術的傳播。

———幽暗中亮著的說明牌上寫道:西元一五○年,中國的蔡倫發明了造紙。十二世紀中葉,造紙術從摩洛哥傳入安達盧斯。科爾多瓦附近的某個小鎮,建成了歐洲第一個造紙中心。最後,造紙術經西班牙先傳進法國,再傳遍了歐洲。

途徑是經由安達盧斯,而不是經由別的地方。並非如一些不負責任的書籍所言,是十字軍帶回了造紙術。

回國後我讀了一點高仙芝和怛邏斯會戰的史料。由於腦子裡已經有了安達盧斯,我對唐朝的這次遠征,頭一次有了自己的感覺。怛邏斯,是唐代中國與阿拉伯———這兩支文明劃定勢力範圍、互相射住陣腳的一次決戰。既然戰役以唐軍的慘敗告終,於是中亞就跨入了伊斯蘭化的進程。

沒想到———紙,在這場大仗中扮演了比高仙芝更重要的角色。怛邏斯戰敗的唐軍戰俘中,有一些造紙的工匠。他們跟著阿拉伯軍,後來定居於撒馬爾罕。

不久以後,撒馬爾罕成了一個造紙作坊的重鎮。穆斯林的中亞,也成了傳遞造紙術的廣袤內陸之橋。隨著穆斯林的人群,紙張和造紙術向著西方流動。白白的紙,薄薄的紙,奇異的紙,出現在大馬士革和巴格達的城堡。它並不止步,向著更遠的西方,順著馬格里布的海岸,越過海峽登陸安達盧斯,當然,也沒有對歐洲吝嗇———東方的造紙術造福於整個世界。

門口有石獅子的大學在哪兒?

科爾多瓦的東邊,有一個叫Shatibah(即Jativa,哈蒂瓦)的地方,它就是十二世紀的造紙作坊。我想去那兒玩一回,可是沒能如願。僅僅在郊外的麥迪那.紮哈拉,就耗盡了餘下的時間!

出了安達盧斯之家,剛剛推門低頭邁出門檻,突然看見前面黑紅一閃,那個獨行人正離開這裡。我想,原來他也來這兒參觀了,他肯定是個摩爾。猛地一隊摩托車撕心裂肺地嚎叫著擦身而過。轟鳴震顫在心頭,好一陣不能消去。

我們又溜溜達達起來。試運氣一般,在老城尋找古蹟。

大學在哪兒?應該有一座著名的科爾多瓦大學。順著人們的指點,我們打聽著,轉進了白粉塗過的小巷。一直走到盡頭,白牆上有一個小小的木牌:怎麼看也不像大學招牌,但又隱約有大學這個字。我們不死心,敲開鄰居的門打聽。鄰居搔搔頭說:是的,有時候這兒有幾個摩洛哥人出出進進。也許這個小院子,雖然牌子上寫著大學,其實是他們辦的學校?我爭辯說:不,我尋找的科爾多瓦大學非常巨大!在大學的門口,有幾個石獅子在守護著。

———當時,科爾多瓦與君士坦丁堡和巴格達齊名,是世界三大文化中心之一。科爾多瓦大學裡,除教義學系和法律學系外,還有天文學系、數學系和醫學系。註冊學生幾千人,這所大學的畢業生,獲得掙錢最多的官職。

我問:您知道嗎?那石頭獅子在哪裡?

人們驚詫地回答:你問萊昂省?那在北方。而這裡是安達盧西亞!

我閉上了嘴。萊昂(Leons)的含義也是獅子。

我感到了面前現實的冷峻。顯然,在今天的安達盧西亞,那幾頭守衛大學校門的石頭獅子子虛烏有,已成荒誕。

但是記載如同《史記》一樣權威。不僅那幾頭勾人幻想的獅子不是虛構,「大學門口的銘文是這樣的:世界的支柱只有四根:哲人的學問,偉人的公道,善人的祈禱,勇士的功勞。」難道一切都已化為泡沫了麼?

離開那條小巷,我累了,不願再去郊外的大學區考古和尋覓。

愈是著名的大學者,就愈在他們的著作中連篇累牘地強調:科爾多瓦久負盛名,科爾多瓦享有國際聲譽,科爾多瓦讓整個歐洲驚歎,科爾多瓦在中世紀高舉著文明的火炬。在那所我找不到的大學裡,課程包括教義學、法律學、醫學、化學、哲學和天文學。伊比利半島和其他國家的基督徒和穆斯林的學生,都像鳥兒一樣投奔到這裡。它可能還保持著經學院的模式,但是時代使它不可遏止地學科繁盛。國王擴大校舍,特意用鉛管引來泉水,用拜占庭工匠的細木鑲嵌裝修內壁。國王還出高俸從東方聘請教授,其中有享有盛名的歷史學家、文學家和語言學家,並不限於宗教學者。大學裡經常舉行公共集會,朗誦詩篇,學術講演……

科爾多瓦圖書館馳名天下

也許該停頓一下,梳理一下可能混亂的概念———

科爾多瓦:古代和現代的城市名,八至十一世紀在伊比利半島建立的倭馬亞伊斯蘭王朝的首都。

安達盧斯:阿拉伯人對穆斯林佔領的西班牙的稱呼。但這個含糊地理概念的範圍,比今天的西班牙要大得多,它不僅完全包括了半島西緣的葡萄牙,而且時時囊括摩洛哥之馬拉喀什以北土地。

安達盧西亞:西班牙南部大省區,幾乎全境都在昔日安達盧斯包含之內。

摩爾:中世紀歐洲尤其西班牙對來自北非的阿拉伯或柏柏爾人穆斯林的稱呼。這個稱呼多少含有蔑稱的味道。

哈里發:阿拉伯語的一個主要含義是繼承者。用於八世紀以降之伊斯蘭世界時,意指先知穆罕默德的繼承者,即世俗世界的國王。這個詞用於世界東部時,詞義延伸於聖職的或門派的傳人、徒弟、學生。

圖書館和大學是一對雙胞胎。每逢盛世,它們就會結對興盛。科爾多瓦的皇家圖書館是在九世紀創建的,到了著名的國王阿卜杜.拉赫曼三世的時期,它被大規模地加以擴大。而後來的哈克木二世則更是一位愛書家———他派遣的索書使,竟然一直遠走亞歷山大、大馬士革和巴格達,遍訪市肆,搜求善本。費盡心思搜羅的書籍,據說達四十萬冊之多,其中有大量詩集,而且多進圖書館庫存。如此國君捐贈私藏,自然科爾多瓦圖書館馳名天下。科爾多瓦的書籍市場在西班牙首屈一指,甚至有了這種說法———當某一位學者死了,而敗家子後代盤算著變賣他的藏書時,書一定要運到科爾多瓦去,才能找到買主。

可以想像的是:蔚成的讀書之風一定會導致國民文化的水漲船高;而不可想像的是———不少研究者斷定:在當時的安達盧西亞,幾乎沒有文盲。

他們還補充說:一些私人,包括婦女,都各有自己所珍藏的圖書。我猜她們藏的多半該是文學書,特別是詩集。詩的熱烈流行,是又一個迷人的科爾多瓦傳說。聽說,阿拉伯語是一種特別的、有著詩的魔性的語言;凡是沾了它的薰陶的民族,從少女到老翁人人都愛作詩。

我覺得這個觀察極具靈感,因為我們的維吾爾兄弟就是這樣———至今自治區的維族主席到了節日,都要在《新疆日報》的頭版發表一首頌揚盛世的柔巴依。原因很簡單:維吾爾語也經歷過被阿拉伯語洗練的階段。

這個關於阿拉伯的語言詩性的說法,在安達盧斯更有過宏觀的證明———王朝的代代君主,無一不是詩人。宮廷裡豢養著桂冠詩人,隨國王出征和消閒,隨時準備吟出國王出題的下聯,一如我國的主流作家。

(當然,風流演化新類,摩爾國王一角在今天往往衍變為西方「漢學家」;而應對的角色,也進化為———先猜透了手握話語大權老外之下聯、再絲絲入扣地先拋出上聯的,做異類狀的作家或菁英。)

大名鼎鼎的拉封丹寓言

科爾多瓦有一個鮮花小巷,都說它是猶太區。賣旅遊紀念品的小店鋪一座挨著一座。當年的科爾多瓦,不僅是受歧視的猶太人的投奔處,而且是他們發揮才智的大舞台。我想找誰聊一聊,但是人們都各忙各的。一個小夥子(他可長得不像猶太人),正在給吉他調弦。人家要彈唱掙錢,而我沒有這份寬裕。那麼怎能追著人問———這猶太區究竟是古代的還是現在的?聽說希伯來語法的術語是從阿拉伯語法翻譯過來的?你知道嗎,書上說穆斯林的西班牙是希伯來語法的誕生地?……

毫無辦法。交流的時機,不惠及於我。

剛出了小巷,便猛地栽進汽車的轟鳴。摩托,堵車,鬧嚷淺薄的現代市區。薄暮中能看見那刺破樸素瓦頂的教堂尖塔,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你難道能變一個警察,拉住一輛發出恐怖噪音的摩托?你難道能先罵那野小夥子是一頭毛驢,然後問他是否知道拉封丹的毛驢?他當然不知道,他只知道美國電影。最後罰他站在路口,用阿拉伯語背誦可愛的寓言《凱利萊和迪木奈》?它曾被阿方索十世命令譯成西班牙語,後來經過拉丁語、波斯語輾轉譯成法語。它就是大名鼎鼎的拉封丹寓言,包括那著名毛驢的原型。

在風雪交加的嚴冬,我吃不吃這些香甜的、僅有的乾草呢?

不吃它我太餓了,不吃它我會餓死的。

若吃它草就不夠了,沒有了草會發生饑荒,我會餓死的。

乾草啊,不吃你我會餓死,沒有了你我也會餓死。我究竟是吃你呢,還是儲存著你不吃?哪怕你是嗟來之食,哪怕你是盜泉周粟,若不吃了你,我就餓死了。人若是餓死為鬼,還有什麼清潔和文學!

不,乾草,我要對你堅壁深坑,以備荒亂。你看大凶之兆比比皆是,人如牲畜人互相食的末世已經逼近。到那時,能存剩殘活的,一定就是儲存了乾草的。

啊,愁死我了,吃,還是餓著?是餓死,還是吃掉?我左轉右搖,頭暈腦脹,兩堆乾草旋轉著變成了一堆,而繼續左顧右盼,乾草漸漸又化作左右兩堆光影,旋轉如飛,嗚嗚尖鳴,如火星的環帶,如陀螺的花紋。

這個思路傳到了拉封丹以後,固定在了驢子的選擇,這一命題之上。

【2005/08/22 聯合報】 @ http://udn.com

鮮花的廢墟 【張承志】 (三)

我想這個寓言對中國人不具備諷諫的意義。因為在餓字當頭時,中國人不會猶豫太久。不管是為道德,為愛情,還是為祖國。他們一般說來是吃了再說主義者,沒有食生活的禁忌。

大概我只在兒童時代接觸過拉封丹寓言。所以,在科爾多瓦,在大寺的外牆之外,靠著瓜達爾基維爾的河岸琢磨古老的寓言,是有趣的。

說不定,阿拉伯語原本裡,那頭驢子並非選擇於兩堆乾草之間,也沒有對一堆乾草唏噓不已。牠可能獨自一個離開了,扔下了草,消失得無影無蹤。無疑在那個凶年,牠這麼做就是選擇死。但恰恰唯有這樣的行為,才能給世界續寫新的寓言,讓人猜測因果,讓人吮咂含意,讓人傾聽遺言。我想那才是穆斯林的思路,因為那才像他們的行為。

眼前只是現實,不是欠收的凶年,也沒有乾草和驢子。只有熱呼呼湧來的聲浪,只有不好也不壞的現代科爾多瓦。只有製造噪音的狺狺摩托,只有沖毀道路的氾濫車流,只有樓、車、人,只有噪音、疲乏、心煩。不僅不存在拉封丹和他的驢子,而且什麼都不復存在,什麼都看不見了。

三繞兩轉,又回到了大寺前面。陰暗的街上,參差亮了幾盞橙黃的燈。我不想就這麼進去。我捨不得就這麼一進了事。站在外面,隔著大門的鐵柵欄,我遠遠瞧著裡面的橘樹園。不,不必急著進去,我想。

我圍繞著大寺慢慢踱步———我喜歡用「大寺」稱呼它。傅雷譯梅里美《卡爾曼》,言及這座名剎的敲鐘人時,用的就是「大寺司鐸」一語。那麼我也選擇曖昧,不明言它的宗教所屬。

橘樹園是它的外庭,一張入門券要六個半歐元。我猶豫了一陣之後決定:到最後離開科爾多瓦之前,再正式參觀大寺。

在那個日子之前,我還能在這個———看一眼滿地古蹟、看兩眼巨細皆無的歷史名城,獨唸著資料的咒語,躲閃著摩托和汽車,尋尋覓覓地再走些角落。

婦女的文化風貌,往往是文明和社會精神的尺度。安達盧斯層出不窮的著名風流女性,使後世豔羨和驚歎。比如一○八七年辭世而去的、才貌雙全的女詩人韋拉黛,是科爾多瓦的公主。她在家裡建立了後世望塵莫及的最高詩歌沙龍。大臣和文學家為了爭奪她的愛情,或者攻城拔地,或者一卷留名。史家說,就在她的前後,追隨著這種阿拉伯的風習,謳歌美麗婦女的詩歌潮流,浸漫了西南歐洲的文化土壤。那個潮流再也沒有中止。直至今日,雖然值得謳歌的美人愈來愈少了,但「讚美」,依然是文學大河的一道主流。

就這樣,書籍和詩歌,它們不但做為人們求知和抒發的手段被傳習,而且居然演變為社會的時髦,成了寶貴的時代風尚。詩是時代放飛的鴿子。詩在那個時代滑翔;一本大著的結論是詩,一國興亡的告誡是詩。惟有詩的含蓄和內力,能包容人們企圖傾訴的東西。惟它的暗示表白,傳達了那個時代的世界觀。

【2005/08/23 聯合報】 @ http://udn.com

鮮花的廢墟 【張承志】 (四)

百戰煉磨的曼蘇爾(他曾北伐五十次之多,五十次從甲胄上掃落的塵土填於墓穴)於一二年逝世。敵方的史書恨恨地記載說:「阿爾‧曼蘇爾某年逝世,葬於地獄。」而他的朋友則在墓碑上刻下這樣的詩句:

時勢不再造就如此人物

如他保衛西班牙之國境

常勝將軍以詩著名,亡國之君更不例外。後來被油畫和文學描繪不已的、歐洲東方題材藝術的最熱點、被驅出西班牙半島的穆斯林失敗者、大悲劇人物末代國王波阿布迪勒,當他為家國的淪亡不禁嘆息流涕,哀傷至極時,他的母后卻在一旁冷冷吟道:

汝不能做男子灑血疆土

可盡興學婦人揮淚失聲

比起被市井吮咂不已的皇帝野史,十一世紀科爾多瓦哈里發穆台米迪的軼事高人一籌。一天,他與一位大臣在瓜達爾基維爾河邊散步,見河水在風中漾動漣漪,便口占一絕,要大臣接續下聯:

風拂去河水爍爍如鎖連環

史載那位大臣也是位詩壇高手。但正在大臣腹稿遲疑之際,忽聽見河邊一個女人的聲音。一位洗衣姑娘漫不經心,隨意應聲,出口吟道:

若揭來凜凜如冰恰是鐵衣

君臣大驚,趕快看時,是一個《天方夜譚》套語中所謂「把月兒的美麗賜予她的安拉應倍受讚頌,而倒楣愛上她的人卻唯有發狂一途」的女子,她就是後來的王后伊耳帖馬德。

應該補注一句的是,上面的引文已在我的吟味中觸動,精確譯文還要再看方家。這首雙句詩似乎特別受到青睞,譯者們不但難棄難捨,而且引譯時還紛紛磨詞造字。

各家譯品,小有出入。若馬堅譯《阿拉伯通史》,此詩譯為「在河面上微風織成鐵衣,但願能揭下來做戰士的武器」;而連載於日本岩波書店《世界》雜誌的《安達盧西亞風土記》),則削減戰士、意想鐵冰,日譯文大約可再譯為:「臨風之川爍爍之鎖子甲,尚能更美若即此而凝凍」。

如此的選詞摘字不辭勞苦,其實都是為了一個伊耳帖馬德。這是值得的;為著她以一女子之身,所達到的象徵。與唱和的君王為伴,下文會提到,她日後還要製造浪漫的傳說。

我不禁懷念科爾多瓦,它簡直像一個理想!世上有哪一座城市能因為書和詩歌,而被如此渲染傳說?

夜深了。我已經神情恍惚,想入非非。但是若想結束科爾多瓦的詩書傳奇,還得引用如下一則軼事:

我旅居科爾多瓦期間,經常去逛書店。想找到我特別感覺興趣的一本書。最後,我找到一本書法秀拔、裝幀漂亮的寫本。我很高興地出了一筆價錢,但是別人出了更高的價,我屢次都被別人搶先,以至於出價超過了正常的限度。於是我對拍賣人說:「這個競買者已經把這本書的價錢抬高得超過這本書的價值,請你讓我跟他見見面。」

於是他帶我去見一個衣著華麗的人。我走近他,對他說:「願真主保佑我們的教義學家的健康!如果這本書對你有特別的用處,我願意讓你買去,因為出價已經超過限度了。」他的回答是:「我不是教義學家,我也不知道這本書的內容是什麼。但是,我剛建立了一所圖書館,我很重視它,為的是在本城最顯貴的人物中間誇耀。我的書架上還有一個空處,我看這本書的大小和厚薄正好能把那個空處填滿。我看見這本書的字體很好,裝潢也美,我很喜歡,出多大的價錢我毫不在乎。因為我———感謝真主———是一個財主。……」

前往麥迪那.紮哈拉的前一天,我了卻了看科爾多瓦大寺的心願。

它的名氣太大,以致無知的文章說它是「西班牙的麥加」。你在科爾多瓦市區,雖然能看見印著La Mezquita的路標,而在現實中並看不到清真寺的存在。參觀券上印著的解說矛盾而有趣:「科爾多瓦主教堂(原清真寺)」。參觀券印成淡色,似對參觀者都熱衷古代和摩爾、淡漠今天與基督的狀況,微含嗔意。

沒有借助天主教的彌撒,我們平靜地買了六個半歐元一張的門票,走進了這座天下傳名的古蹟。橘樹園此刻已把我擁入懷中,傳奇的橘子樹環繞著我。在這種時候人又能做什麼呢?除了可悲的照像!

我進了寺。我留意到:人們一旦跨步進門,表情就莊重了。或者是由於臨近了文明的壯觀,從他們臉上甚至能看出一絲榮譽感,好像文明的名氣和輝煌,使人須臾就發生了變化。

【2005/08/24 聯合報】 @ http://udn.com

鮮花的廢墟 【張承志】 (完)

科爾多瓦清真大寺。……雖然已經數不出一千二百九十三根柱子,但紅白色的馬蹄拱柱子,依然像真實的森林一樣。

遐想著,視野中出現了一個黑紅的人影。他在大寺正面站定,緩緩地抬起了雙手。我熟視無睹如被催眠———突然,一個寒戰我驚醒了,這個人,他要幹什麼!……說時遲,那時快,黑紅的袍子已經俯身行禮。

這傢伙,他在禮拜!……

我拔腿朝他跑。幾乎就在同一個瞬間,兩個警察從地下冒出來一般出現了。無聲無息地架起他的臂膀,他也無聲無息地被拖了出去。似乎有一兩個遊客對警察質疑,但一切都在瞬間發生和結束了。

無法只是旁觀而已。踱著步望著奧深的寺,來回地看著川流的人,我們回味了剛才的一幕。應該也做點什麼。看準時機,我們走近大寺的米哈拉布,攤開雙掌,為冥冥中的一切逝者祈念。

那一分鐘可真漫長;說實話,我怕腳下的地裡又冒出兩個警察。但是沒有,含蓄的方式是可行的。

踱開那裡好久之後,心還在怦怦地跳。

餘下的時間都消磨在對建築的欣賞之中。離開大寺時,心情大約是滿足的。無論如何,我還是打算對西班牙式的寬容表示讚賞。比較著中國的形形色色,我對保留了大清真寺的馬蹄拱架、米哈拉布(朝向龕)、古蘭銘文的行為,不能不感到油然敬意。而且,拉.麥茲基塔———他們也沒清除這不順耳的名字。

「嗚嗚———嘟嘟———叭叭!」我被驚醒,雪亮的白光直晃著眼睛。原來一輛黑汽車正對我怒吼。頭暈眩了一陣以後,我明白了:是自己堵住了巷子。已是一隊汽車排著隊,一齊對我按著各色的喇叭。刺耳的吠吼、轟鳴、怪叫響徹夜空。

我突然怒不可遏。我猛地轉身,對準了排頭的黑汽車瘋狂地吼叫起來。我聽見了自己聲音中的絕望。若是有個幫手,比如若是能約上那個黑紅袍子,我一定會砸了這萬惡的汽車。而此刻我只能拚竭底氣,頓足搖拳,不擇用語———

「哇———×××!哇!×××××———」

雪亮的車燈嗖地滅了,街角頓時墮入黑暗。我感到了汽車緊張的呼吸。它裡面的人害怕了,沒準他們覺得遇見了恐怖分子。

深夜的科爾多瓦巷,一下子靜了下來。

【2005/08/25 聯合報】 @ http://udn.com

由 mrs.turtle 發表於 August 25, 2005 01:08 PM |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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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ssersby 發表於 September 7, 2006 05:4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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